春日的晨光总是温软的,漫过窗前的纱帘,滤去几分锋芒,最后轻轻覆在桌前摊开的《东坡乐府》上。我泡了一盏茶,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、沉浮,热气裹挟着清冽的茶香袅袅升起,扑在脸上,便更软了。隔着这层薄薄的暖,我恰好看见了书页上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的字句。恍惚间,900多年前黄州的那场春雨,穿过岁月,落进了当下的春日里。
图片为AI生成。
43岁的苏轼,本该是意气风发、仕途坦荡的。然而,一场“乌台诗案”将他推入了黑暗的谷底。他被贬到黄州,一个偏远荒凉的地方,昔日往来皆友,众星捧月的他,如今却要栖身于简陋的临皋亭,连居所都要亲手修葺。可即便如此,在黄州的春日里,他偏要在这困顿之中,寻得生活的滋味。
他褪下官袍,换上粗布衣裳,扛起锄头,在黄州城东的荒坡上垦出一方田地,自号“东坡居士”。春日的风掠过东坡的田埂,吹动他的衣角,他望着破土的秧苗,忽然懂得人生本该有万千的活法。“东坡羹”“东坡肉”被他做得津津有味。他漫步在黄州的街巷,把市井烟火的喧嚣,他的所见所闻,所感所想,都融进了笔墨之中。
一日,苏轼与友人同游,恰逢骤雨突至,同行的人慌忙避雨,狼狈不堪。唯有苏轼拄着竹杖、踏着草鞋从容前行,任凭雨水打湿衣袍。他在《定风波》里写道: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苏轼的旷达,并非与生俱来,而是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后,修炼出来的通透。他从黄州到惠州,再到儋州,一路被贬,越走越远。他的人生,像春日里的天气,阴晴不定,风雨骤至。可他从未被命运压垮,反倒在一次次的风雨里,从容地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。
相比之下,我们却总习惯在风雨中惊慌失措,急着躲避,却忘了风雨之中也自有一番风景。苏轼的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不是漠视苦难,而是直面苦难后的无畏。因为他明白,人生的风雨本就是常态,与其怨天尤人,不如坦然接受,应对世间万变。
合上书页,我抬眼望向窗外。春日的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挨挨挤挤,在风中轻轻颤动,正如苏轼笔下“东风袅袅泛崇光,香雾空蒙月转廊”的春景。楼下的孩童蹲在海棠树下,捡拾着飘落的花瓣,笑声清脆,穿过窗棂,落在耳边。楼前的柳丝垂落,嫩绿的新叶在风里轻摇,透着勃勃生机。这些寻常的春日景致,在苏轼的笔端,都成了动人的诗篇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轻轻翻动书页,发出细细的沙沙轻响。我端起茶杯,抿一口清茶,茶汤的余韵在舌尖散开。窗外的春日依旧温柔,海棠花瓣随风飘落。我的指尖抚过纸页,仿佛与千年前的苏轼遥遥相望,心意相通。往后,无论前路遇到多少风雨,我都愿记起黄州的那场春雨,记起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字句,以从容之心,应对世间万变,以温热之心,守好人间寻常。(兰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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